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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很短,快意很长
新闻作者:下雪就回来  发布时间:2019-04-15  查看次数:     
童年大餐
  九十年代的冬天还是比较寒冷的,为了御寒,我们几乎是奔跑着上下学,边跑边玩游戏,有趣又不觉得累。那时候学校没有午餐,每天下午都是饥肠辘辘的,却又没什么实在的食物充饥。可是有一天回到村里,我们这群饥饿的孩子遇上了大餐——堂叔家在行大事,族人们正准备用餐。
  正赶上,就别怪我们了。只见堂屋正中架着一个大铁锅子,锅下火苗正旺,锅内毕毕剥剥炸响,满屋飘香。家轩前特别搭起的拱门下,巴狄雄做好了法事,收妥了摇铃、信冬及神卦等一应法器,向早已整齐围坐在锅边的族人们点头示意,说道:“动手吧。”大家似乎是得到圣令,都端起了自己的碗筷。可是大家并不着急,从巴狄雄的右边第一个起,逆时针轮过去,一人舀了一碗。我们这些孩子一般是没有座位的,挤个缝就舀了一碗,拈菜还没结束就吞下了几块,明显不是享用,而是饕餮。转个身就全赶进肚子里了,再去舀一碗。不觉间,发现双臂活动不便——吃得太撑,书包背带原有的长度已适应不了体形的急遽变化。大人们则不急不徐,喝酒说话,慢慢地来,他们深知不管生活多寡淡,他们都不具备消灭这一锅的本领——其实大人们更具智慧,他们深谙以慢为快的道理,虽然吃得慢,但是他们吃得长久,肚里装得就会更多。他们只需一轮酒,就从祭祀的严肃中恢复了豪爽,开始粗声大气,脸红了,脖子也粗了。大家难得坐在一起,正好说说话,谈谈事,却也不乏酒后失态的,营造了一些气氛来。唯独巴狄雄似乎对什么话题都不感兴趣,坐得端正如钟,双眼如炬,灼灼如锅下炙热的火星子。
  其实,在那个贫困年代,能享受到这样的大餐,无异于过年:既满足了口福之欲,又将族人们团结在一起,一同告别了曾经的种种不快、不暢,共同展望、迎接美好的未来。那时,我们这些孩子总能赶上这样的大餐,其实是大人们刻意的安排。
  但是,那时童心未泯,只管享受吃的快乐,却不知这就是所谓的“打棒棒猪”。在我们老家,这个祭祀活动用苗语称做“Songt Nbeat (音译:送摆)”,有些地方又叫做“Pot Ghot(音译:颇果)”。“Songt Nbeat”的意思是把猪送走。这“送”字是含蓄的,其实就是要这猪殉命。这猪可能不懂得惜命,永远都是浑浑噩噩,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。根据祭祀讲究,这黑猪不能用刀杀,只能棒打至死,可能要受很多罪,但这并不妨碍这活动有一个响亮而个性的美称——“打棒棒猪”。
  
黑色就黑色
  为什么要将黑猪活活打死呢?实在难以理解。
  “打棒棒猪”祭祀活动,须用一天一夜方可完成,但这个活动从筹划到结束,最少也得历时半年才能完成。有一年,我家做过一次这样的祭祀活动,我深刻体会到了母亲的艰辛。
  最开始,得有一头黑猪。猪以白居多,黑猪以稀为贵,黑猪因基本用作“棒棒猪”祭祀而变得异常抢手,买猪时是不能讨价还价的,所以价格会略高一些。为了买到一头黑猪,父母卖掉了几挑大米和包谷,又向左邻右舍借了一些钱,才敢上乡场去寻找。而后,寻遍周边十来外乡场,总算寻得一头纯黑的猪崽,但多日赶场寻猪的花销足可买两头猪了。
  苦苦寻来,那是一种缘分,所以母亲百般呵护。考虑黑猪又好又快成长,是不能圈养的,但得先关养几天,那是让它熟悉环境。熟悉环境后,开始放养了,让它遍吃各种野菜,基本上能吃个半饱,但每天中午和傍晚各回来一次,母亲都给它准备了包谷或红苕等精美的膳食。母亲照顾这猪可谓是尽了心,这猪也争气,四肢发达,毛色油光锃亮,顺着母亲的企盼,像气球一般迅速壮大,长个二三百斤是没问题的。可是长到六七十斤的时候,大家都不想这黑猪再往下长——黑猪殉命的时候到了——“打棒棒猪”。
  我想,母亲也是舍不得这黑猪的,便问母亲为什么非要这样不可。母亲却很干脆:
  “说话要算话。既然许诺过,就一定要办到!”
  我又才想起,原来这黑猪是许给了神圣的,它就得殉命,这就是它的命,谁也救不了它,它只能独自忍受棒打至死的痛苦。我无言以对母亲的干脆,但是黑猪面临的死法,怎么也无法理解,实在是太残忍了。母亲又安慰我说到:
  “你怎么知道,黑猪不是自愿的呢?它要把我们家的疾病、贫困等灾难统统带走,需要它这一身黑色来掩护。用棒打死,是为地下不滴一滴鲜血,不让恶魔鬼怪有迹可寻。这样,我们家才能健健康康、平平安安、和和顺顺,才能过上好日子,你们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。”
  我顿时觉得这黑猪是为我们而殉命的,不敢再纠缠母亲。
  不过,我还是为黑猪打抱不平,难道黑猪就该死,毛色黑就一定要义务为人类来承担灾难吗?没有人告诉我谜底了。但我想,白猪也是要死的。
  
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
  秋天的时候,我的一个外地同学独自离家,来到铜仁,说要去朝拜梵净山,却先来松桃看我。我们相隔千里,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,格外珍惜这次机会。沉浸于缘分的眷顾之余,却不知用什么招待他,他说只要在别处吃不到的就行。
  我想,“苗家八大碗”是最好的去处。苗家酸汤、猫猫豆、八宝贡米等菜品那是稀有而独到的,特别是棒棒猪这一道菜,最值得让贵客品尝。
  得体的服务员给我们上了一壶米酒,又一一上菜。可同学的心思不在菜上,心思缥缈。他说:“我跟家人说我是来出差的。”
  显然,这一次重逢不适合追忆似水年华。我给他倒了半杯米酒,我自己也倒了半杯,同学端到鼻子下闻闻,又尝尝,然后一饮而尽。面对一道道别致的菜品,不吃那是憾事,但他始终不动筷子。我又给他夹菜,他勉强吃,眼睛一亮,但还是不主动伸手夹菜。我又给他拈菜,他还是眼睛一亮,就是自己不伸手。我继续一一给他拈菜,直到他尝了正中的那一盘,他抬起了头,迷茫的眼神停留在桌子中间的碟子上:
  那是一个竹碟,竹碟上铺一片绿色的菜叶,菜叶上堆放着肉食。那肉有精有瘦,连带着蓬松的皮子。这肉食毫无规则样式,大小长短不一,看样子没有动过刀功,也没有茐姜蒜等佐料的渲染,只是素素地放在那里,边上放着两盘调味的醮水,可辣可酸。同学突然转头问我:
  “这碟菜,叫什么?”
  我跟他如实道来,说这菜叫“棒棒猪”,是因猪被棒打致死而得名。这道菜味道好有两个原因:猪是黑猪,又被打得皮开肉绽、浑身通透,已是绝好食材;苗族儿女在长期的迁徙中,形成了独特的饮食文化,又一代代改进、创新,厨艺了得。我说“棒棒猪”这道菜,已经得到省内外美食专家的认可,在一些厨艺展示中为苗乡挣得一些荣誉。
  同学重重放下筷子,很气愤地看着我说:“天啊!为了好吃,为了荣誉,就非要选择棒打至死这种极端的方式?”
  我只能顾作轻松的回答道:“原本是为了祭祀,以避祸祈福,求六畜兴旺,人财两发,求全家团圆。不过,味道那么好,这黑猪也不算白白送命,我们就该好好享用。”
  “什么鬼逻辑?祭祀就祭祀吧,为什么非要殉命,还要给它选择这样一种残酷的死法?太不可思议了!”同学重复上一个问题,我看是不能回避了。
  我怔了一下。关于这个问题,母亲给了我答案,不过我还是很纠结。我又问过巴狄雄和一些老人,他们都讳莫如深地跟我说这是禁忌,不能问,也不能说的——但是,为什么母亲还跟我说了呢,究竟是对是错?父亲也尝试给我解惑,但好像又绕开了,或者他也说不清楚。但我觉得,我已会意。
  在同学渴望而焦急的逼视下,我一定把我的理解说给同学听。那晚我要与巴狄雄说的那句话,瞬间跳进了我的脑子,我也要一并讲给同学听。可是米酒好下喉,我俩又一人喝了两大碗,把同学送回酒店后,已经醉得不省人事,以至后来我究竟有没有跟同学说那几句话,或者又是怎么说的,已经记不清了。
  第二天清早,同学拨通了我的电话,是道别的。他说他要回去了,下次带上家人一同来梵净山游玩。不过,还让我请他们来苗家八大碗,吃“棒棒猪”,喝米酒。
  我说好的,保重。但是我心里没底,他这种突然的决定,是怎么促成的,或者是谁给予他的力量。
  不过,等他再来,就是我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。人生那么短暂,急需这种快意。
  我暗暗盼望这一天,早一点来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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